光与泥(上)
一、锈痕与玫瑰香
那团散发着机油与汗酸味的空气,几乎成了我肺叶的一部分。回到这间四人挤着的小宿舍,汗水浸透的工装紧贴在背上,凉意未至,黏腻尤存。我坐在吱呀作响的床沿,从口袋深处摸出那张被汗水洇得有些发软的粉红纸条。昏黄灯泡下,空气里悬浮的金属粉尘仿佛被灯光点燃,指尖在纸条毛边的摩擦声格外清晰。娟秀的字迹,一个地址,一串数字,末尾细若蚊足的那行字,却像投入滚烫钢水的冰渣,在我心底炸开:“晚上八点后打电话。”陈红玫。这名字,像极了滇南山野间兀自盛放的红玫瑰——浓烈得灼人眼目,偏生带着不让人轻易触碰的刺,丝丝缕缕,勾缠着心底最隐秘的痒。
日子在轧钢车间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里,被锻压得扁平而飞快。四五十度的高温,裹挟着铁屑粉尘,无孔不入地烫在裸露的皮肤上,燎出一片细密的红痕。汗珠滚落,来不及掉地,就在高温空气里蒸腾。粗布工装浸饱了汗,又被铁屑粉尘糊住,硬得像块铁皮,每一次弯腰、挥臂都摩擦着皮肤。连骂娘的力气也早被榨干了,本该有的麻木里,却被心底那团无名火烘烤着。铁屑烫出的疼,竟也带上了几分奇异的、期待般的刺痒——那是望向厂区家属楼某扇亮着灯的窗时,唯一的通感。
那点光,穿透了轧机飞溅的钢火,穿透了弥漫的油雾和噪音,成了我在这钢铁牢笼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仿佛陈红玫就坐在那灯下,偶尔抬眼,便能望见车间这边映红天际的火光。她是我攥紧拳头,在滚烫铁屑和沉重钢坯间咬牙挺住的全部底气。
二、暗夜的诗与守望
宿舍区的喧嚣是下工后的背景音。牌桌旁唾沫横飞的吆喝,床板不堪重负的呻吟,鼾声如雷的交响……唯有我,反锁着门,像守护一个易碎的梦。从箱底翻出那几本卷了边的诗集,在昏黄的台灯光晕下,笨拙地咬着笔杆。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页,流淌出滚烫又羞于启齿的句子:“你是穿透钢城灰霾的暖阳”,“你的笑意,比淬火钢水的蓝焰更灼烫”……写满了一个硬皮本,藏进抽屉最深处,如同藏起一颗滚烫的心脏,生怕被阿常他们翻出,成为一辈子的笑柄。
休息日,揣着两个干硬的馒头,我像一只笨拙的鼹鼠,溜到陈师家对面那个长满狗尾巴草的小土坡。蹲在草丛里,目光贪婪地锁着那扇透出暖意的窗。想象她伏案时低垂的颈项,想象她与妹妹们嬉闹时飞扬的裙角。风从田埂上吹来,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油菜花香,胸腔里那个誓言便如钢水般沸腾:考上大学!出人头地!风风光光地站在她面前!让她跟着我,尝尽春城的甜,再不受一丝生活的苦!
三、春雷与荞糕
冬雪消融,春城的花事便铺天盖地。厂区外,油菜花金黄得刺眼,桃花梨花挤挤挨挨,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香。我正与一台轧机较劲,扳手在滚烫的机件上拧动,汗珠沿着下巴滴落,“滋啦”一声在钢板上化作白烟。阿常那穿透噪音的滇腔,像颗炸雷在身后响起:“龙虾!龙虾!快些!教育科李科长找你!好事!天大的好事儿!”
“龙虾”——这绰号是去年脸上溅了红黑油彩,被阿常他们笑谑像菜市场的小龙虾,就此钉在了身上。这声喊,让心猛地一沉,扳手“哐当”砸在钢板上,弹起的铁屑擦过胳膊。李科长?好事?钢坯出问题了?还是裁员的刀落下来了?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,顾不上拍打工装,我几乎是撞开那震耳欲聋的“铁笼子”冲了出去。
李科长红光满面,像刚饮了滇红,看见我,笑容绽开如花:“龙虾!你小子踩了狗屎运了!”他几步抢上来,大手攥住我胳膊,力道大得几乎将我搡进轧机,“广播电视大学!总公司要在钢城开分校了!第一届!专招经济类!带薪上学!全脱产!板扎得很!这机会就是给你量身定做的!赶紧写申请!就凭你那高考的底子,稳上!”
“电…电大?”我像被钉在原地,嘴巴张着,脑子嗡嗡作响,“那…那我还能去上海不?”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、关于黄浦江畔的梦,本能地挣扎着。
“上海去不了,但这是国家承认的学历啊!”李科长唾沫横飞,巴掌拍得我胸口发麻,“带薪上学!不用上班拿工资!全脱产!不用分心轧这鬼钢!这不比你一边熬命一边啃书强百倍?毕业了,你就是正经大学生!在总公司,大学生啥待遇?升职加薪,顺理成章!”
一道光,不,是一道惊雷,劈开了头顶积压多年的阴霾!广播电视大学!“空中大学”! 不用放弃饭碗,就能圆大学梦!这哪里是救命稻草,分明是天上掉下来、甜到心尖尖上的荞糕!
“谢谢李科长!谢谢您!太谢谢您了!”喉咙发紧,眼圈发烫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那些在油污汗水中熬过的日夜,那些在昏灯下死磕的坚持,终于有了回响!
“谢我干啥!是你自己争气!”李科长笑着摆手,“赶紧回去写报告!写细点!把你的心思、底子都写上!我帮你递!”
“好!好!现在就去!”我连连点头,转身奔向宿舍,脚步轻飘得如同踩在云端,连背上湿透工装的黏腻都浑然不觉。
那份申请报告,我写得掏心掏肺。对知识的渴望,高考失利的钝痛,改变命运的执念,还有……想堂堂正正站在陈红玫面前的卑微奢望,一字一句,都蘸着滚烫的汗和未凉的血。车间主任大笔一挥“准!”,拍着我肩:“好小子!有骨气!给老子争口气!考上了,车间请你吃卤鸡米线!”厂长笑眯眯地批了条:“农村娃,肯吃苦肯学,是块好料!好好学,为厂争光!”
一路绿灯,顺得恍如梦境。备考的日子,我把自己榨成了两半。白天在车间,像头不知疲倦的牛,轧钢、搬坯,冲在最前——带薪上学,这份情得用汗还。夜晚的宿舍成了书房,新买的收音机贴着耳朵,电大辅导课程电流般的滋滋声,成了最动听的乐章。习题做到台灯拉长影子,眼皮打架就用风油精燎一把额头,空气里弥漫着风油精的辛辣和旧书的霉味。
那份累被一种奇异的甜覆盖了。甜,来自陈红玫。她像只灵巧的小鹿,总在最疲惫时送来微光。她会把自己的复习资料,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,趁宿舍没人,脸颊红扑扑地塞到我手里,低语一句“我看你能用上”,便逃也似地跑开;有时,她会陪我坐在楼下冰凉的石凳上,她翻着文史书页,我在一堆经济公式里埋头苦干,目光偶尔相撞,便忍不住噗嗤笑出声;她兜里揣着她妈妈做的荞糕,甜糯软韧,递到我手里时还带着体温;深夜题海挣扎,她会站在楼下,声音轻得像风:“别熬太晚了,注意身体。”这点滴温暖,像涓涓细流,汇成足以抵御一切苦寒的暖洋。
功夫,终不负有心人。
四、轻飘飘的纸,沉甸甸的梦
两个月后,那封盖着鲜红印章的牛皮纸信封,落在我沾满油污和锈迹的手上。“广播电视大学”几个烫金大字,在春日下反射着耀眼光芒,几乎灼痛我的眼。指尖颤抖着,近乎虔诚地拆开封口,一张崭新的录取通知书滑落出来——经济类·会计专业。
我捧着这张轻薄的纸,却如同捧着千钧重的命运。手臂不可抑制地筛动,滚烫的液体模糊了视线。不是委屈,是狂喜的洪流冲垮了多年的堤坝,是梦想被攥在手心那滚烫到发疼的真实!大学!我考上了大学! 那个曾经远在天边的星,终于坠落在我怀里!
这铁与火的牢笼,终于可以诀别!老子的路,在前方!
我像一股裹着火星的旋风,紧攥着那张改变命运的纸,一路狂奔,冲向那熟悉的小楼。所有的激动、所有的荣耀,只想第一个、也只愿与那窗里的人分享!
“红玫!红玫!考上了!电大!录取了!”我仰着头,朝那扇窗呐喊,声音因激动撕裂变形,引得邻居纷纷探头。尴尬?顾不上!眼里只有那扇窗,只有那个身影!
门开了。她跑出来,穿着淡蓝的连衣裙,马尾辫在风里轻轻摆动,额前的碎发俏皮地拂过光洁的额头,清爽得像滇池边拂来的风。看见我高举的通知书,她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,比怒放的油菜花更明媚,比四月的春光更暖人。她没有说话,径直朝我奔来,温软的身体带着风,一头撞进我怀里。
温香满怀,我瞬间僵直,随即如溺水者抓住浮木,死死地回抱住她。少女的馨香混着淡淡的栀子皂香,柔软身体下的心跳急促而有力。这一刻,功成的狂喜与初尝的甜蜜紧密缠绕,像藤蔓般疯长,将我托举到从未有过的高度。
“我就知道,你一定行。”她在我怀里仰起脸,眼圈微红,笑意更深,“妈说,总公司的电大分校在五十公里外的钢城,路是远了点,别怕。安心去念书,有空我就坐班车去看你。”她说着,从身后拿出一卷系着红绳的画轴,“喏,贺礼,我画的。”
小心展开,是《嫦娥奔月》。月光倾泻如瀑,嫦娥裙裾翻飞,向着皎洁月轮翩然飞去,仙气萦绕。画纸右下角,是她娟秀的小楷: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
“红玫……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酸胀得厉害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这哪里是画?分明是她捧出的滚烫心迹,是对我们遥远未来的殷切守望,是深藏心底的万缕柔情。
“呆子,又想谢我啊?”她嗔怪地睨了我一眼,忽然踮起脚尖,温软的唇瓣飞快地、轻轻地在我脸颊啄了一下。那触感,像电流瞬间窜遍全身,又像一簇火苗骤然点燃。“好好念书,我等你。等你毕业,等你娶我。”话音未落,红霞已从她脸颊蔓延到耳根,她像只受惊的兔子,转身便逃回屋里,连门都忘了关。
脸颊上那一点温热,如同点燃的导火索,让我整个人都木在原地,只会重重地点头,再点头。心底的火山轰然爆发,恨不能对着整个厂区、对着云霄呐喊:陈红玫是我的!她在等我!
春风得意马蹄疾?不,这词不足以形容那刻飞扬的灵魂。
五、泥泞中的“象牙塔”
一九八三年的春天,在工友们混杂着羡慕、酸涩、祝福的目光里,我挥手告别了吞吐我两年青春热血的轧钢车间。身上依旧是那身洗不净油污的工装,行李只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里面珍重地放着录取通知书,放着那卷《嫦娥奔月》,塞满了滚烫的希冀。车间主任和工友们围过来,阿常的大嗓门扯得老远:“龙虾!到了大学里别忘了本啊!发达了可想着回来拽兄弟们一把,别让我们老在这铁疙瘩堆里熬油!”我笑着应承,眼眶却有些模糊。这里抛洒的汗水,浸透的艰辛,那些粗粝却真实的兄弟情谊,早已刻进骨子里。
揣着那个吻的余温,揣着嫦娥奔月的希冀,揣着那纸滚烫的录取通知书,我登上了厂里开往钢城的班车。车轮滚动,带薪求学的豪情在我胸中激荡。眼前浮现的是窗明几净的教室,是书香四溢的图书馆,是绿草茵茵的操场,是意气风发的同学,连空气都应该是清新而温柔的学术气息。
然而,当班车将我抛在钢城,按照地址找到“广播电视大学钢城分校”的门前时,那一路鼓胀的憧憬与喜悦,如同撞上冰山的巨轮,瞬间冻结、碎裂。脸上的笑容僵死,连扯动嘴角都成了艰难的工程。
眼前,哪里有什么“象牙塔”?
一片废弃的厂区,几间墙皮剥落、露出丑陋红砖的矮平房,便是“校舍”。窗户的玻璃豁着狰狞的口子,用脏污的塑料布勉强糊住,风一过,便发出呜咽般的“哗啦”声。操场?不过是一片坑洼不平、野草丛生的黄土地。图书馆?那更是天方夜谭。李科长口中的“导师”,赫然是几台布满灰尘的小电视机和一个嘶哑的广播喇叭。上课方式,竟真的只是看电视,听广播,自学为主。偶尔来人辅导?那架子单薄的木桌,连个像样的讲台都算不上。
我僵立在料峭的春风里,风卷着砂砾和尘土抽打在脸上。手里那张轻飘飘的录取通知书,仿佛刹那间化作了千钧铁块,沉沉地坠着我的手,更沉沉地砸向我的心口,闷得几乎窒息。
这就是我赌上全部青春热血,熬过无数个油污与汗水浸泡的日夜,为之狂喜呐喊、并视之为救赎之光的……大学?
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,刚才还乘着春风青云直上的心,“啪”地一声,结结实实地摔进了眼前这片泥泞冰冷的现实里。一股寒意,从脚底蹿起,瞬间冻结四肢百骸,比刚从冷轧线上吊下来的钢锭更冰凉,直抵灵魂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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