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》里唱“一个是阆苑仙葩，一个是美玉无瑕”，把宝黛爱情捧到云里去。可细想想，绛珠仙草下凡是为了还泪，神瑛侍者转世带着块通灵宝玉——两个“天选之人”在人间相遇，演绎的却是最不堪一击的故事：黛玉终日猜疑，宝玉见人就诉肺腑，却从未真正为这段感情做过什么。他们爱的是自己心中那个完美的影子，而非有血有肉的对方。        黛玉临死那句“宝玉，你好……”，成了文学史上最著名的留白。是“你好狠”还是“你好自为之”？其实都不重要了——她到死都没能确认宝玉的心意，而宝玉娶亲时还以为是和黛玉成婚。这种错位，恰恰是“完美爱情”的真相：他们爱得太用力，却从未真正看见对方。      现实中那些牵手走完一生的伴侣，很少会把“爱”字挂在嘴边。菜场里为两毛钱争完又并肩回家的老夫妻，病榻前沉默着换毛巾的儿女，他们早就不谈完美了。婚姻像一双穿旧的鞋，未必好看，却互相磨平了棱角。你容忍他睡前忘刷牙，他包容你炒菜多放盐，这是把“我”揉碎了融进“我们”里的手艺活。同事老张说起妻子当年婉拒别人的情书，指着一阳台的花说：“她花粉过敏，却为我养了三十年君子兰。”这比任何“美玉无瑕”都动人。        贾府不是没教过这个道理。贾母对邢夫人说：“你兄弟媳妇本来老实，又生得多病多痛，上上下下那不是他操心？”这话放在宝黛身上绝不可能出现——他们连对方生病都要吟诗寄情，哪懂得“操心”二字的千钧重量。倒是薛姨妈随口那句“千里姻缘一线牵”，道破了人间烟火的缘分：不是天造地设，是风里雨里那根扯不断的红丝线。       《红楼梦》里真正懂包容的反而是薛宝钗。她总被说世故，可那句“淡极始知花更艳”，何尝不是对完美主义的反叛？脂砚斋批她“随时俯仰”，其实是一种慈悲——知道人间不完美，所以不苛责，不较劲。只是这份慈悲在“木石前盟”的神话光芒下，总显得不够纯粹。      所以我们才会一代代重读红楼，为还泪的故事心折。它满足了对纯粹爱情的想象：不必谈钱，不必顾家，不必面对生老病死，只需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。但走出书页，我们还是回到烟火人间，与那个吃饭吧唧嘴、睡前不洗脚的人共度一生。“阆苑仙葩”与“美玉无瑕”只能存在于太虚幻境。人间没有神话，只有凡人在日复一日的相互磨损与修补中，把“我”和“你”慢慢写成了“我们”。这当然不如还泪的故事凄美，却足够用来过完这一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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