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想让我咋个帮？”我嗓子哑得像被钢厂砂轮碾过，每吐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的腥气，尾椎那根木刺还死死硌着，钝痛顺着脊梁骨窜上天灵盖。阿常跟捞着救命浮木的落水狗似的，冰凉的指头狠狠嵌进我胳膊肉里，掐得我皮肉发紧。他那双原本亮堂堂的眼睛，现在红得跟滇地浸了血的野樱桃，瞳孔缩成针尖，满是慌神的哀求，连气都喘不匀：“我要连夜克逃！水路陆路随便哪样！只要滚出春城！可我娘……我娘那癫狂病离不得人，我家幺妹才十岁啊！”他鼻涕眼泪糊一脸，砸在我的确良衬衫上，洇出一坨坨湿印子，“龙虾！咱们轧钢车间一起扛过千度高温，分过半个烧饵块的情分，你帮我照管她们娘俩！等我在外头扎稳根，砸锅卖铁都报答你！”脑壳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，啪地断了。陈红玫的白眼、唐华疯癫的哭喊、钢厂老工人的欺辱、这座滇钢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穷气，全裹着一股邪火往心口撞。我守着规矩守了半辈子，守成了个憨包！守得对象跑了、兄弟疯了、自己活成阴沟里的老鼠！我一巴掌拍在胸脯上，震得胸腔生疼，咬着牙吼得斩钉截铁：“行！你只管跑！婶娘和幺妹，有我龙虾一口吃的，绝饿不着她们！”这话出口，我才晓得有多烫——这不是兄弟义气，是把自己绑在罪犯身上的索命绳！是亲手把电大文凭、把大山里盼着我的爹娘、把最后一点活路，全踩进泥里！我摸出兜里仅有的三十五块二毛，拽着阿常扎进钢城石板巷的苍蝇馆。这馆子小得跟铁皮罐头似的，墙被油烟熏得黢黑，昏黄的灯泡晃悠悠的，把俩人影拉得跟鬼似的。老板端上来的炸洋芋酸咸过头，散装包谷酒辣得嗓子冒烟，咽下去跟吞了火炭似的，烧得五脏六腑都疼。我俩闷头扒饭，筷子戳着洋芋跟嚼蜡一样，满嘴都是命苦的涩味。这哪是喝酒饯行，是把两个山里娃的前途，碰得稀碎。外头的滇地冷雨还在下，不是江南的绵雨，是裹着铁锈味、湿冷钻骨头的雨，砸在屋檐上噼里啪啦，跟敲丧钟似的。阿常猛地拽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，往我手里塞——表壳磨得发亮，表带缝里卡着轧钢车间的铁屑，还带着他的体温，烫得我手心发颤。“龙虾，拿着！我爹留的念想！兄弟……走了！”他头都不回，一头扎进雨幕里。那件皱巴巴的廉价西装，转眼被雨水打透，身影摇摇晃晃，没几步就被滇钢城的黑夜吞了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我攥着手表站在雨里，雨水顺着脑壳往脖子里灌，凉得我直打摆子。秒针滴答滴答响，跟给我倒计时似的。那时候我还傻呵呵地自我感动，觉得自己特板扎、特够义气，现在回想，纯纯是脑壳进水——我亲手把自己的光明路埋了，还乐呵呵地给坟头添了把土！那股子憨气没散，我鬼使神差摸去电大的摇把电话，手指抖得跟筛糠似的，拨了半天才通分厂车间。我压着嗓子装镇定：“王主任，我龙虾。阿常家头出急事，连夜回筇竹寺老家了，托我给您请个长假。”王主任被机器吵得耳背，大咧咧应了句“晓得咯”，直接挂了电话。我放下听筒，还跟滇剧里的憨角儿似的，生出点病态的得意，觉得自己瞒天过海，压根没听见死神的脚步声，正慢悠悠朝我摸过来。阿常跑路第三天，滇钢城的天阴得跟浸了水的破麻布，潮得能拧出水。我缩在宿舍硬板床上，攥着唐华那张笑盈盈的照片——那时候我俩还傻愣愣的，以为凭一身力气，就能在城里扎下根。看着看着，鼻子酸得慌，悔恨跟山里的野草似的疯长：要是当初我拉唐华一把，他咋会疯？哐当——！宿舍门被一脚踹飞，震得墙上的旧报纸簌簌掉渣！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跟两座黑铁塔似的堵在门口，眼神利得跟轧钢刀似的，直勾勾钉在我身上，半点温度都没有。我浑身汗毛瞬间竖起来，手里的照片“啪”地砸在地上，玻璃碎得跟蜘蛛网似的，刺得眼睛生疼。“龙虾，跟我们走一趟，配合调查。”完了。彻彻底底完了。电大梦、城里立足的念想、大山里爹娘的盼头，全完了！我被俩警察夹着走出电大，冷雨砸在脸上，跟无数根冰针往肉里扎。陈红玫的轻蔑、唐华的疯笑、阿常的泪眼、我拍胸脯的憨样、兜里那块烫人的手表……全搅成一张大网，把我勒得喘不过气。恐惧混着悔恨，跟硫酸似的，把五脏六腑烧得稀烂。他们把我拽到春城西郊的偏辟警局，没进审讯室，直接把我搡进楼道转角的锈铁笼里。笼子小得可怜，锈迹斑斑的栏杆沾着脏污，我只能蜷着蹲下，跟待宰的牲口似的。这铁笼就是头吃人的钢铁怪兽，张着嘴要把我嚼碎了吞下去。雨点砸着警局的铁皮棚噼里啪啦，远处警笛声尖得刺耳，警察的交谈声冷飕飕的，全往我耳朵里钻。一个警察俯下身，逆着光我看不清脸，只听见他带着可惜的嘲讽：“电大的高材生？咋个憨成这样？犯法的事也敢沾？”脚步声走远，铁笼里只剩我一个。恐惧跟洪水似的把我淹了，我浑身抖得跟筛糠，牙齿咬得咯咯响，冷汗浸透衬衫，黏在身上，寒气往骨头缝里钻。我恨！恨自己瞎了眼，没看清阿常被钱迷了心窍！恨自己那廉价的义气，把良知踩在脚下！恨自己打那通假电话的自以为是，纯纯是掩耳盗铃的憨包！更恨这座滇钢城，把我熬得人不人鬼不鬼，让我把规矩法律全当成了狗屁！“不——！”我撕心裂肺地吼，跟受伤的野牲口似的。我红着眼，用拳头、用脑壳狠狠撞铁栏杆！拳头砸破了，血顺着指缝流，染红了锈栏杆；额头磕出血口子，血丝混着雨水泪水爬满脸。我撞得头晕眼花，却停不下来——这是罚自己的蠢，是骂命运的狠，是灵魂被碾碎的悲鸣！那一刻，我清清楚楚听见，那个从大山里爬出来、揣着鲤鱼荷包、信知识改变命运的龙虾，死了。死在这冰冷的铁笼里，死在可笑的义气里，死在滇钢城的黑夜里。大学梦？泡烂的准考证，糊在泥里连印子都没。都市梦？海市蜃楼，碎得连渣都不剩。我曾经信的努力、善良、公平，全是哄底层憨包的鬼话！陈红玫告诉我，爱情抵不过钱；唐华告诉我，理想抵不过现实；阿常和警察告诉我，底层人连守规矩的资格都没有！铁笼的冰，渗进骨髓。愤怒的火，彻底灭了。只剩深入骨头的冷，和无边的虚无。我笑了，笑得眼泪直流，笑得跟疯了的唐华一模一样。原来这个世界，从来没有救赎，只有掠夺；没有公平，只有碾压。我曾经那颗滚烫向上的心，死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淬了黑、染了毒的狠戾。这不是结束。这是我龙虾，抛弃底线、扎进黑暗、往深渊里坠的——开始。而铁笼外，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、让我魂飞魄散的脚步声。有人来了。是阿常？还是……更要命的人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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